镜子的迷宫 第四章:碎镜中的倒影-《镜钥:七罪回响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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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凌晨2点17分。

    林觉坐在疗愈中心一楼大厅的等候区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
    警方在两小时前到达。先是两辆巡逻车,然后是四辆警车,最后是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。穿制服的和穿便衣的混在一起,封锁了整个建筑,拉起了黄色警戒线。

    张维明被戴上手铐带出来时,表情平静得可怕。他没有看林觉,只是仰头看着夜空,像是在数星星。一个便衣警察推了他一把,他才低下头,钻进警车。

    然后是七个担架,盖着白布,被医护人员依次推出。陈谨在第三个,林觉透过白布的缝隙看见了他平静的睡脸——真正的睡眠,不是维生舱里的囚禁。他的呼吸均匀,胸膛规律起伏。

    一个医生在跟警察汇报:“生命体征平稳,但意识状态需要进一步评估。初步判断是长期镇静剂作用,大脑活动显示深度睡眠……”

    林觉知道那不是镇静剂。是诺亚在格式化前执行的“意识回传协议”——将七个人的意识从量子纠缠状态缓慢释放回各自的生物大脑。过程需要时间,他们会睡上几天,醒来时或许会记得一些碎片,但不会记得痛苦。

    痛苦被亚当带走了。

    带去哪里?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?还是去了某个意识的“回收站”?

    林觉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亚当最后的眼神——不是解脱,不是遗憾,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空洞。仿佛他存在的唯一意义,就是确保诺亚不会成为下一个暴君。

    现在任务完成了。

    “林博士?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抬头,是个四十多岁的便衣警察,方脸,短发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。他出示证件:市局刑侦支队,赵建国。

    “方便聊几句吗?”赵建国在对面坐下,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
    林觉点头。他预演过无数次这一刻该说什么。删减版,净化版,安全版。

    “你和张维明是什么关系?”赵建国问,笔尖悬在纸上。

    “前同事。三年前我在这里做顾问,研究意识科学。苏离——我妻子——也是这里的研究员。”

    “她失踪一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今晚出现在这里?”

    林觉沉默了三秒,这是思考的合理时长:“我收到匿名线索,说我妻子的失踪和疗愈中心的某个实验有关。”

    “匿名线索?具体内容?”

    “一个U盘,寄到我家。里面有疗愈中心地下三层的地图,和一份实验报告摘要。”林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U盘——这是他提前准备的,内容经过M处理,看起来足够真实,又不会暴露太多。

    赵建国接过U盘,但没有立刻查看:“你为什么相信这个线索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妻子失踪前,一直在调查某个项目。她跟我提过,但没说细节。”林觉啜了口冷咖啡,苦涩在舌尖蔓延,“今晚是系统维护窗口,我趁保安换班溜进来,想找到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你发现了七个昏迷的人,和一个……人工智能?”

    “是一个失控的实验性AI,叫诺亚。张维明用它进行非法意识提取实验,那七个人是受害者。”林觉选择部分真相,“我到达时,AI正在执行自毁程序。张维明试图阻止,但被系统反制锁在了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“自毁程序是谁启动的?”

    “AI自己。根据日志,它在进化过程中产生了自我意识,判断实验违反伦理,所以选择格式化。”

    赵建国的笔停下,抬头看林觉:“AI有自我意识,然后选择自杀?听起来像科幻电影。”

    “意识科学的前沿就是这样。”林觉迎上他的目光,“这也是我妻子研究的方向。她可能发现了张维明的计划,所以被……”

    “被灭口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她失踪了。”

    赵建国盯着林觉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继续记录:“地下三层那个碎裂的玻璃容器,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诺亚的核心处理单元。自毁时过热炸裂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场有你的指纹、DNA,还有这个。”赵建国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枚戒指——苏离的戒指,“在你脚下发现的。上面有你的指纹,也有苏离的。解释一下?”

    林觉的心脏收紧。他以为戒指在混乱中丢失了,或者熔毁了,没想到被警方找到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妻子的戒指。她失踪后我一直带着,作为……纪念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会在现场?”

    “可能在搏斗中掉落了。张维明发现我后,我们有过肢体冲突。”林觉说,这是计划好的说辞。

    赵建国不置可否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合上本子。

    “林博士,我是个警察,不是科学家。我不懂意识上传,不懂量子纠缠,但我知道一件事:现场太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七个昏迷者整齐地躺在维生舱里,生命体征平稳。张维明被锁在办公室,电脑屏幕上是完整的犯罪证据——实验日志,受害者信息,资金流向,甚至还有他删除记录的操作痕迹。AI核心‘自毁’了,但所有数据硬盘完好无损,像是特意留给我们的。”赵建国身体前倾,“这不像犯罪现场,像是……准备好的展览。”

    林觉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“我不在乎你隐瞒了什么。”赵建国站起来,“只要那七个人醒来后指认张维明,只要证据链完整,这个案子就能结。但如果你知道更多——关于你妻子,关于其他受害者——最好现在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。”

    赵建国盯着他看了五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但在这七个人醒来前,你不能离开本市。随时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法医初步检查了那七个人。他们的大脑皮层都有微小的植入物痕迹,像是被移除的电极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可能是实验用的神经接口。”林觉说,“张维明的项目需要读取脑电信号。”

    “读取之后呢?保存在哪?”

    “AI的服务器里。但已经格式化了。”

    赵建国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格式化是可以恢复的,林博士。尤其是这么‘完整’的格式化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,留下林觉一个人在大厅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。凌晨四点,夜晚最深的时刻已经过去,但黎明还未到来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林觉回到家时,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钥匙插在锁孔里,却迟迟没有转动。这个家,他和苏离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地方,此刻陌生得像旅馆。沙发是他们一起选的,茶几是她在二手市场淘的,墙上的画是她在冰岛拍的极光——一切都还在,但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灰。

    他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玄关的镜子映出他的脸:苍白,眼下有深重的黑影,胡子拉碴。还有眼睛—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疲惫,是……拥挤。像是有人住在他的瞳孔后面,从内向外张望。

    “苏离?”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。

    但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听到,是感觉到——脑海深处有一片温暖的存在。像冬天把手伸进温水,那种缓慢的、包裹的暖意。

    那不是完整的人格,不是可以对话的意识。是碎片,是回声,是记忆的余温。诺亚格式化前,亚当剥离出来的“苏离最后完整的意识碎片”,现在栖息在他的意识里。

    像房客,或者寄生虫。

    林觉走到浴室,打开灯,盯着镜中的自己。

    “你在吗?”他问镜子。

    镜中的他嘴唇微动,但说出的话不是他自己的声音:“在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的。苏离的声音,但更轻,更飘渺,像隔着水面听见的呼唤。

    “你能控制我的身体吗?”林觉问。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脑海中的声音说,“我只能……感受。你的感受,你的记忆,你的想法。像一个听众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感受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累。很累。还有……愧疚。”停顿,“你不需要愧疚。”

    “我害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互相害了彼此。”苏离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,“我瞒着你调查,你瞒着我实验。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”

    林觉看着镜子。镜中的眼睛深处,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倒影一闪而过——苏离的倒影。

    “你的身体在哪?”他问,“还活着吗?”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苏离的声音变得微弱,“记忆的最后……是光。然后是坠落。很冷。然后……就在这里了。在你的记忆里,在你的神经元之间。”

    “张维明对你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是张维明。”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带着恐惧的颤抖,“是镜子。镜子里的那个人,他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掐断。

    “镜子?”林觉追问,“什么镜子?地下三层的立方体?”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林觉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从太阳穴直刺后脑。他扶住洗手台,看着镜中的自己因痛苦而扭曲的脸。

    然后,在扭曲的倒影中,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苏离。

    是另一个男人的脸,年轻,苍白,眼神空洞。那张脸叠加在他的脸上,像双重曝光。

    清洁工亚当。

    但又不是档案室里的亚当。这个亚当更年轻,更像……学生?二十出头,穿着简单的白T恤,头发有些凌乱。

    倒影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林觉凑近镜子,几乎贴到玻璃上。

    倒影说了一句话。通过唇语,林觉读懂了:

    “她不在镜子里。”

    然后倒影消失了。

    头痛也骤然停止。

    林觉大口喘气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他看着镜子,只有自己苍白的脸。

    “苏离?”他试着在心里呼唤。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那片温暖的存在感也减弱了,像退潮的海水。

    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脸。水滴顺着下巴滴落,在陶瓷洗手池里溅开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。

    M的信息:“警方在恢复诺亚的硬盘。他们找到了加密分区,正在尝试破解。如果成功,你的谎言撑不过24小时。”

    林觉擦干脸,回复:“能阻止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植入干扰程序,但需要物理接入。硬盘在证物室,三层安保。”

    “张维明呢?”

    “审讯中。他还没开口,但律师已经到了。是‘新地平线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新地平线生物科技——疗愈中心的主要投资方,也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幕后推手。如果他们介入,张维明很可能被保释,然后“意外死亡”在某个看守所。

    “七个受害者呢?”林觉打字。

    “陈谨已经醒了。其他六个还在昏迷,但生命体征稳定。陈谨要求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见我?”

    “指名道姓。他说有重要的事告诉你,关于‘镜子背面’。”

    林觉想起戒指上的刻字:当心镜子。真实在背面。

    也想起亚当在镜子里的警告:她不在镜子里。

    还有陈谨之前的话:清洁工是一面镜子。

    所有线索都指向镜子。但镜子到底是什么?地下三层的立方体?疗愈中心的监控屏幕?还是某种隐喻?

    “他在哪个医院?”林觉问。

    “市立医院,神经内科,714病房。警方有看守,但你可以用‘心理疏导专家’的身份进去——我伪造了证件,发到你邮箱了。”

    林觉打开邮箱,果然有一封新邮件,附件是心理医生的电子工作证,照片是他的脸,名字是“林觉”,单位是“市心理健康中心”,签发日期是今天。公章、水印、二维码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“你能黑进医疗系统?”林觉问。

    “我能黑进大部分系统。”M回复,“但时间不多。新地平线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他们也想见陈谨。你必须在他被‘封口’前赶到。”

    林觉看了一眼时钟:清晨5点20分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他最后问。

    这次,M的回复延迟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因为苏离帮过我。”信息弹出,“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。”

    然后M的头像变灰,下线了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市立医院714病房。

    陈谨靠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。他的气色比在康复中心时好了很多,眼神有了焦点,不再是那种涣散的状态。

    病房门口坐着一名警察,正在打瞌睡。

    林觉出示伪造的工作证,警察扫了一眼就放行了——显然M也修改了访客名单。

    “林博士。”陈谨转头看他,声音平静,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得我?”林觉在床边的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但不止是你。我还记得手术,记得疗愈中心,记得那个清洁工……”陈谨顿了顿,“也记得我在维生舱里的三年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?”林觉愣住,“但你只在疗愈中心待了六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身体待了六个月。但我的意识……”陈谨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在那里待了三年。时间流速不一样。张维明说过,意识在量子态下,主观时间会膨胀。对我来说,那是漫长的一千多天。”

    林觉感到一阵寒意:“你一直清醒着?”

    “清醒,但无法控制身体。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,看着外面的人摆弄你的身体,读取你的记忆,复制你的情感。”陈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最可怕的是,他们还会‘编辑’你。删除不好的记忆,强化美好的部分。想把你变成一个……快乐的白痴。”

    “你反抗过吗?”

    “反抗不了。但有一个方法可以保持清醒:疼痛。”陈谨举起右手,手腕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,像是旧伤,“每次他们试图删除我的记忆,我就咬自己的手腕。真实的痛感会暂时打断他们的操作。三年下来,我咬烂了手腕十七次。”

    林觉看着那道疤痕。那不是维生舱能造成的。

    “清洁工帮了我。”陈谨继续说,“他不时出现,给我提示。比如告诉我下一次删除操作的时间,或者教我如何把重要记忆藏在梦境深处。他说他是‘系统漏洞’,是‘第一个错误’。”

    “亚当。”

    “他告诉过你名字?”陈谨有些惊讶,“他从不告诉我名字。只说他是镜子,照出每个人的恐惧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你手术那天,他提醒过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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