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他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的塑料标签已经褪色,但“仓库-7”的字迹还能辨认。钥匙齿磨损严重,像是被使用过无数次。 仓库里有什么?一本日记?王志刚的愤怒,被写在纸上? 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响起:“王志刚坐牢前,是个会计。他喜欢记账,记下每一笔不公,每一次背叛。张维明说,他的日记是‘愤怒的编年史’。” “日记里有什么?” “我不知道。但张维明曾想销毁它,王志刚以死相逼才保住。他说日记是他的‘灵魂备份’,如果没了,他就真的死了。” 林觉转动钥匙。金属冰凉。 窗外的疗愈中心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。 先是火警,然后是疏散广播。正门涌出人群:警察、调查人员、保洁员……所有人都抬头看,寻找火源。 但看不到烟,看不到火。 大厅里,消防喷淋系统启动了。水从天花板倾泻而下,浇湿了地面,溅在玻璃幕墙上。水流在玻璃表面形成不规则的薄膜,扭曲了光线和倒影。 林觉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咖啡馆的窗户上,又被对面玻璃幕墙的水流扭曲,变成一张陌生、破碎的面孔。 镜子。哈哈镜。 他站起来,走向疗愈中心。 疏散的人群朝外涌,他逆流而入。没有人注意他,大家都在抱怨、猜测、打电话。 大厅里一片狼藉。文件漂浮在水面上,设备短路冒出青烟,警察在试图关闭警报系统。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现在是一面扭曲的镜子,映照出所有人变形的倒影,像一场怪诞的化妆舞会。 林觉快步走向员工通道。门开着,他闪身进入。 地下通道的灯还亮着,但警报声在这里变成了沉闷的回响。他直奔地下仓库——疗愈中心最底层,存放旧档案和淘汰设备的地方。 仓库门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,需要刷卡和密码。但李瑶已经提前处理过了——门禁系统的绿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 林觉推门进去。 仓库很大,挑高五米,货架排成迷宫,上面堆满了纸箱、仪器、家具。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 他按照王志刚的描述,寻找第七个货架。 货架编号贴在侧面,已经模糊不清。林觉数着:1、2、3……6。 第七个货架在角落,被一个巨大的木箱挡住。木箱上贴着封条:“2018-2023病历归档-勿动”。 林觉推开木箱,发现货架后面有一个狭小的空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挤进去,打开手机照明。 空隙尽头是一个金属柜,没有门锁,只有一个钥匙孔。 林觉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,插入,转动。 咔哒。 柜门弹开。 里面没有日记,只有一个铁盒,大小像鞋盒,表面锈蚀严重。林觉打开铁盒。 首先看到的是一叠照片。最上面一张是王志刚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站在一栋写字楼前,笑容自信。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2009年4月,升职财务主管。” 下面的照片开始变化:王志刚在法庭上,脸色灰败;王志刚穿着囚服,号码是137;王志刚在监狱医务室,脸上有淤青;王志刚出狱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,眼神空洞…… 照片下面,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黑色封面,边角磨损,纸张发黄。 林觉翻开。 第一页写着:“我的罪与罚”,日期是2015年3月11日——王志刚入狱前一天。 他快速翻阅。前半本是详细的账目记录,每一笔被挪用的资金,每一份伪造的报表,每一次收受贿赂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像个真正的会计在记录。 但从第137页开始,字迹变了。变得潦草,用力,几乎划破纸张。内容也从账目变成了……控诉。 “2015年6月7日:李崇明答应救我,但今天律师说他不接电话。背叛。” “2015年9月11日:狱警张收了我最后五千块,答应照顾我。今天他当众殴打我。背叛。” “2016年1月23日:妻子来信,说等不了,离婚。背叛。” “2017年11月11日:三年了。我该恨谁?恨李崇明?恨张维明?恨妻子?恨自己?恨所有人。” 越往后,字迹越疯狂,页边画满了扭曲的人脸、燃烧的房子、碎裂的镜子。有些页面上有暗褐色的斑点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 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用红笔写就,力透纸背: “愤怒不是情绪,是真理。世界是错的,我是对的。如果我不能纠正世界,那我就毁灭它。或者,让世界毁灭我。” 日期:2023年11月11日。 陈谨接受记忆治疗的日子,也是苏离刻下代码的日子。 林觉合上日记。纸页里夹着什么东西,硬硬的。他翻开,发现是一把小小的、银色的钥匙,和生锈的钥匙完全不同,精致得像工艺品。 钥匙上刻着一个词:IRA(拉丁语的“愤怒”)。 第三把钥匙。 林觉拿起它,钥匙在手机光线下泛着冷光。他能感觉到钥匙里蕴藏的东西——不是数据,不是记忆,是一种……情绪实体。纯粹的、浓缩的愤怒。 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突然颤抖:“别碰它,林觉。放下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我感觉到……黑暗。那把钥匙里,有东西在沉睡。不是王志刚的愤怒,是……更古老的愤怒。” 林觉看着钥匙。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,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,像一枚子弹。 “什么更古老的愤怒?” “人类的集体愤怒。世世代代积累的怨恨、不公、暴力。”苏离的声音充满恐惧,“王志刚的日记是个容器,收集了这些情绪。那把钥匙是锁眼,打开它,释放的不仅仅是王志刚的愤怒。” 林觉想起王志刚的话:愤怒是爆炸。 也想起张维明可能的目的:用七种极端情绪创造超人,或奴隶。 如果愤怒的钥匙里真的封存着人类集体的愤怒,那它就不只是钥匙,是武器。 “我需要它。”林觉说,“没有它,打不开第七扇门。” “但打开第七扇门需要七把钥匙同时使用。”苏离说,“如果你现在激活它,它会先吞噬你。等不到第七扇门,你就已经……变成愤怒的化身。” 林觉看着手中的钥匙。银色的表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。 他想起李媛跳楼前的平静,想起陈谨在维生舱里的三年,想起王志刚苍老的脸。 这些人付出了代价,才守住这些钥匙。 如果他因为恐惧而放弃,那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。 “那就吞噬吧。”林觉握紧钥匙,“如果这是代价,我付。” 钥匙突然变得滚烫。 不是物理的烫,是直达灵魂的灼烧感。林觉感到一股狂暴的能量从钥匙涌入手臂,冲上大脑,像火山爆发。 他看见—— 战场。古代的战场,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染红大地。一个士兵跪在地上,抱着死去的战友,仰天长啸。 刑场。中世纪的火刑柱,一个女人被绑在上面,火焰舔舐她的裙摆,围观者在欢呼。 工厂。工业革命时期的童工,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机器间穿梭,手指被绞断,没有哭声,只有麻木。 集中营。铁网,毒气室,成堆的鞋子,眼镜,头发。 然后是现代:办公室里的欺凌,家庭中的暴力,网络上的仇恨,街头的不公…… 无数画面,无数声音,无数张愤怒的脸,汇成一股洪流,冲垮林觉的意识防线。 他想怒吼,想砸碎一切,想燃烧整个世界。 钥匙在他手中发亮,银光变成红光,像烧红的铁。 “林觉!放手!”苏离在他脑海中尖叫,但声音被愤怒的咆哮淹没。 林觉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钥匙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 红光消失了。 灼烧感退去,留下的是冰冷的虚脱。 林觉大口喘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他抬起头,看见钥匙静静地躺在地上,又变回了普通的银色。 刚才的一切,像是幻觉。 但意识深处,多了一片阴影。不是记忆,不是情绪,是一个……空洞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,又有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。 暴怒的钥匙,他已经拿到了。 不是通过记忆共享,是通过直接接触。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自我,被替换成了集体愤怒的碎片。 他捡起钥匙,放进口袋。金属冰凉,但内里似乎还有余温。 日记和照片放回铁盒,铁盒放回柜子。他锁上柜门,拔出钥匙。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喊:“检查仓库!可能有人躲在这里!” 林觉迅速从空隙中退出来,将木箱推回原位,然后躲到最近的货架后面。 两个警察走进仓库,用手电筒四处照射。 “有人吗?”一个喊道。 林觉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货架。他能看见手电筒的光柱在货架间扫过,越来越近。 就在光柱即将照到他时,仓库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 “那边!”警察跑过去。 林觉趁机溜出仓库,回到通道,快步离开。 在楼梯间,他遇到了李瑶。 她脸色苍白,但眼神镇定:“拿到了?” 林觉点头。 “那就快走。警察在排查所有人,马上会查到你。”李瑶递给他一个口罩和帽子,“戴上。从后门走,有车等你。” “王志刚呢?” 李瑶的眼神黯淡了一瞬:“跟踪丢了。但GPS信号最后消失在西郊的废弃工厂区。那里是新地平线的秘密实验室之一。” “我们得救他。” “先救你自己。”李瑶推着他走,“没有你,七把钥匙永远集不齐。苏离永远出不来。” 他们从后门离开疗愈中心,一辆灰色轿车等在那里。司机是个年轻男人,戴着墨镜,朝他们点头。 上车,驶离。 林觉回头,看见疗愈中心在阳光下越来越小,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还在滴水,像一面哭泣的镜子。 他摸出口袋里的三把钥匙:陈谨的“傲慢”(一段记忆)、李媛的“嫉妒”(一种感受)、王志刚的“愤怒”(一把实体钥匙)。 还有四把。 懒惰,贪婪,暴食,色欲。 他自己的身体里,就有最后一把。 车窗外,城市飞速后退。林觉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片阴影。 在那里,他听见无数愤怒的声音在低语,在咆哮,在哭泣。 第三把钥匙不是礼物,是诅咒。 但他接受了。 为了打开第七扇门。 为了见到镜子背面的她。 第(3/3)页